大家叫他“money”，是因为他姓钱。money在马六甲的华侨中口碑甚好。刚到马六甲，有什么需要帮助打个电荒告诉他，他就会开着很老旧的面包车来了。money对于位于马六甲海峡的北岸，曾是马六甲王国的都城的历史如数家珍。他介绍说：《马来纪年(Sejarah Malayu)》记载，马六甲第一任国王拜里米苏刺(Parameswara)和其随员逃亡到到此地，建立了马六甲王国。按照费信《星槎胜览》记载：郑和下西洋时，这里就早已有中国在此生活了。

     money已经70岁了，可是还在吉隆坡的云顶赌场的餐厅工作。老板信任他，怕换了人无法像他那样周到。他每天最起码要做四本账，第一本是给老板看的，第一本是给税务局看的，第三本是供应商的流水账，还有一本是自己留着的备忘账，免得有些事情事后讲不清楚。money狡黠的一面不止这些，最近，他的面包车被偷了，他也不着急。二天后警察认他去认领，他却不承认是自己的，因为他看见车里居然装满了来路不明的货物。但警察一定要他把车开走。那天傍晚我在吉隆坡闲逛，听到有路人围着一起争着买什么东西。叫卖者的声音很熟悉，挤进去一看，果然是money！他见了我就指着那些货物，对我说：“看看，你有什么需要的，尽管拿，不要钱。”看来他已经把货物卖得差不多了。还有些卖剩的东西，他也不要了。带着我开车去了一个废物堆场边，下车把车牌拆下来，就拉着我离开了，对我说：小偷偷了我的车，也是为别人处理不要的东西。这辆车早就过了使用年限，再不扔掉恐怕要被付款，把车牌拆掉，就没人知道是我的了，放在这里还可以免掉大件废物处理费！

      有位赌客从赌场出来，到餐厅来用餐，他接到了通知说，可以给他免单500美金，他就知道此人输得非同一般。免单是大赌客的意外之喜，用完了餐得知免单，说不定还能诱使他再来赌。这位赌客一高兴，就把一张招待券送给了money。money把券给了我，说：“你不如用这张券，去赌场，享受十天免费吃住，那时公司的合同也应该签了，你的任务也完成了。”money开车带着我经过圣约翰古堡、荷兰街，到了郑和驻札过的三宝山。三宝山又称中国山(Bukit China )。迎面有一座高高的纪念碑，写着蒋介石所题“忠贞足式”四个大字。碑座上的文字说它是建于一九四八年的“马六甲华人抗日殉难义士纪念碑”，我正要俯身去读署名南安戴愧生的一段碑文。money就背诵起来：“七七事变后，我海外侨民，莫不以输财救国相号召，迨日寇南侵，南洋各地，且有武装配合盟军抗敌者......呜呼，炎云迭迭，山传中国之名，瘴海悠悠，庙萧郑君之像，虽异邦犹吾土，骨有攸归，配后烈以先勋，魂非孑立，而况锺浩气，播义声，为民族争光，与海天共寿。仁即成矣，目为瞑诸！”一口气背诵下来，我见他眼眶了已经噙满了泪水......中国山上还埋葬着明清以来的一万四千余个华人的遗体，也算是中国以外最古老的华人坟山了。转过山麓，就是纪念郑和的三宝亭，那是一座中国传统风格的庙宇，门前有棵四人才能合抱的红豆树，右手围墙里有个二米多口径的大井，当地政府的告示上说：它是为苏丹曼速沙为其王王后汉丽宝公主所掘的王井，但当地人更相信此井为郑和所掘七井之一，庙后较小的三宝井，则被认为是七井中现存的的另一井。郑和未来之前，当地人喝的是河水的。money说：没有什么汉丽宝公主，《马来纪年》记载了明朝公主嫁到马六甲不止一位，那都是编出来的。汉丽宝公主的年代，已经是明朝成化年间，中国和马六甲早就没有往来了。

原载《边缘文学》2026年7月21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