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卜恰夜话
2026-03-29 20:20: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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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海曲沟农场有两个,一个是州里的,一个是共和县的。里面有三种人,一种是监狱里的犯人,还有一个连的解放军,此外就是农场员工了,犯过错误的干部也在里面劳动。农场员工也分三种人,一种是当地负责管理的干部,一般员工是从上海来的右派分子,还有一种人是监狱里出来的刑满人员。流行的称呼有四种,“队长”以外所有的管理人员都是“会计”、“技术员”,解放军无论是谁都是“连长”。在这个古来白骨无人收的地方,听不到一个“您”字,因为那不是尊称,而是谄媚与讥讽的意思。人与人之间,没有多少贫富差距和地位差距,至少在理念上是如此,有个性的反而是被称作“小王”、“老李”,或者直呼其名的人。出工的时候,犯人们走出狱门先要点名,点到谁谁就蹲下,然后“连长”们带他们去田里劳动。四角插一面红旗,划定了他们的活动范围,被得到批准走出范围,就属于越狱性质了,后果大家都懂的。

第一批押送犯人来的狱警,完成押送任务后要回上海去,结果领导说你们不能走了,犯人不能没有狱警,你们的个人档案,也和犯人的档案一起送来了,现在已经进了海南共和县编制,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,在上海他们也是边缘人。有位叫林雨的人,来自上海一家医院的临时工,搞清洁的,也来支边了。当时从上海来的右派,有提篮桥区(今虹口区一部)的八十余人,还有全市社会团体中来的人,装了一节车厢,有五十余人。林雨原本是江湖艺人,走南闯北的草台班解散后,通过关系在医院里当上了临时工。到1958年医院里只出了三个右派,不达标,于是林雨自告奋勇,为医院做出了一个名额的贡献。商人说,赚大钱就要把买卖做到远方去;思想家说,不一样的思想在远方;旅游者更希望去看看远方的风景。远方之美在于有足够的未知,可以满足人们探索的好奇心。

恰好去青海的右派们没有安排行李押运员,他就随行李出发了。

解放军的连里出了个先进人物叫门合,在巴仓农场装制防雹土火箭,在炸药和装好的土火箭即将引起连锁爆炸的危急时刻,为了保护大家,门合扑向即将爆炸的炸药,不幸壮烈牺牲。为了表彰门合的事迹,就从文化卫生局借调来一位宣传干事,因为他和连长、指导员一起吃饭,自然就成了“技术员”。“技术员”可以到处走走,甚至到监狱围墙上的岗亭上去看看农场美丽的全景风光。不久连队调防了,把宣传展览品也带走了。但先进人物也是农场的光荣,于是他被留下来复制一遍。吃饭自然和队长一起吃了,菜却出乎意料地美味,特别是当地的韭菜,队长立即叫来厨师特地为“技术员”再炒一碗。原来厨师是监狱刑满人员,早先也是上海著名饭店的厨师长。

这一年土豆大丰收,农场书记来视察了,领导的秘书建议说:“马铃薯很有营养,建议明年多种点。”领导不客气地当众对他说:“说什么呢!”秘书很郁闷,平时领导都是客客气气的,怎么今天会这样严厉!他请“技术员”到自己屋里坐坐,这件事马上就在农场里传开了。

支边人员林雨告诉“技术员”,领导之所以不高兴,是因为他不知道马铃薯就是土豆,还有一些秘书的趣事,比如前几天有人给他介绍了女朋友,一见面女朋友就不理他走了!告诉林雨说,秘书见面,没问别的,问她最近文件都学习了吗?秘书不知道这是为什么。

类似的农场都是亏本经营,偏偏又遇到了“三年自然灾害”,当地的“会计”们觉得右派们来与他们争食物来了,平时就对他们随口谩骂的他们,态度更不好了。高原上播种要到四月份,农闲时规定他们每天都要完成打“康巴”柴一百公斤,完不成打骂以外还罚,不给吃饭。康巴栒子是蔷薇科栒子属半常绿灌木,高度可达1.5米,打这种柴并不轻松,右派们多半原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小学教师,于是有人自杀,有人不知去向了。

来了这么多人根本无法安排他们工作,林雨住在招待所里也没事干。无奈食物越来越少,“瓜菜代”也难以维持了。所幸有了1962年有政策说,右派不能作敌我矛盾处理,于是农场划归了劳改局,右派们离场,集中到了县城恰卜恰。恰卜恰,藏语意为“双水”,恰卜恰河由尕日曲(黑水)和乃亥曲(白水)汇合处得名,恰卜恰的好处是暖和,当时还没有龙羊峡水电站,但恰卜恰有自己的水电站,为了发电与用电的平衡,用电不用花钱,所以家家户户都整天开着电炉,因为频繁开关,电炉容易降低电热钨丝的使用寿命。

没事干就分班组织学习,也让林雨参参加了几次,就拒绝参加了,理由是,这些人大多数是小学教师,水平太差,自己是讲师,和他们之间没话说,他拿出了搞技术革新所画的图纸,加以证明。其实于是他请“技术员”,帮忙绘制的。“技术员”推辞说自己是搞美术的,对画技术图纸一窍不通。无奈林雨缠劲厉害,只好按他的要求画了张示意图。拿给领导们审批,居然大受赞扬,但结果是没有足够的费用办不了。于是林雨把图纸要了回来,从此他讲师的资格就没人怀疑了。有一天“技术员”陪着领导在路上遇见了林雨,过后领导说起了他的技术革新图纸画的好,“技术员”说那是自己给他画的,领导也承认画纸是“技术员”提供的,但他怎么都不相信是“技术员”画的。

到了年底,大家已经几乎一年没吃肉了,于是组织去龙羊峡打岩羊,当地人把这种岩羊称之为青羊、石羊,不知道是否与成都青羊宫的青羊有关系。它比草原上奔跑的黃羊个头大,却能在陡峭的山岩上,跳跃自如。“技术员”他们都带了枪,但他们只负责寻找已经被打下山岩的羊。林雨还有几个监狱刑满的人负责把羊背回来,这几位除了林雨体力好,还有位广东人,曾是毒品走私犯,因为从香港经过i罗湖口岸贩毒,捡了个死婴,把毒品藏在死婴肚子里,背着过关卡被发现了,既然能背死婴,背羊应该是没问题的,所以他也被选中了;还有一位福建人,被裹挟进了东南沿海的“反共救国军”。到了那里一看,带去的帐篷用不着了,有地质勘探队的帐篷留在那里,钻探出来的岩心一段段编着号放在那里,人却已经撤走了。

黄河龙羊峡水平如镜,往上游远眺,清澈的河水与蓝天一色,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的意境,不到了这里是不能深切领略的。然而峡口却只有三十米左右,河水流到这里骤然激流湍急。附近有个牧羊人给羊群饮水的地方,牧羊人必须手握套杆,随时准备有羊被挤下水,稍有不备没来得及把落水的羊套上岸,羊就被水冲得无影无踪了。峡口狭窄的好处是,方便打对岸崖壁上的岩羊。有一个拉着铁索过河的船,可以用它到黄河对岸去找被打下的羊。数百米高壁立的山岩上,一群岩羊必定有一只是站岗放哨的,它就是最好打的。随着枪响在峡谷间回荡,作为守护者的那头有羊就慢慢地倒下了,在原地留下一滩珍稀动物的鲜血,然后一头栽下悬崖,消失在了乱石丛中。寻找它并不容易,岩羊可以跳跃自如,踩上松动的岩石也无碍,不等岩石掉下去,它敏捷的岩羊已经跳到另一块岩石上去了。但人就不同了,虽然地质勘探队留下了一条铺着几块木板的索道,被风吹得不停摇晃,但下了令人惊心动魄索道,前方的每一步更要命,往上看往下看都令人眩晕,只能看着脚下,每一步都要清醒地脚踏实地,来不得半点虚浮和侥幸,哪怕偶然遇到一棵树看似可以把扶的树,一旦当你伸手过去一拉,就可能连根拔起坠落谷底。抛一块石头下去,很快听到着地的声音,就说明下面有地方可以落脚,不然就是难以行走的悬崖。除了提防头顶上有岩羊经过的落石,人行走拉长的队伍,也随时可能把上方的石头,弄掉下来砸到走在下方人的头上,更不用说掉下去被水冲走的可怕了。

第一头羊终于背上来了,第一件事就是先煮了吃。可是不巧,准备好的打灰机打不着了,于是派“技术员”去买火柴,一个来回得三个小时,大家估计买回来天也黑了。“技术员”见拦在前面的龙羊峡支流,决定蹚水过去,于是脱了鞋袜,伸脚到半凝冻的水里。寒冷最容易令四肢麻木,而他这回遇到的寒冷是从未有过,痛到内心最深层刺激,所谓“真人呼吸以踵”,还有鲁迅说的“人立而后凡事举”,不愿意妥协,站立起来的脚跟,就是人的本质力量所在。广而深的河并不多,只要敢于尝试,就未必过不了河,果然水深没有淹过膝盖。提前赶回来,尝到一年没有尝过的肉味,大家反而一下子没了力气,那是吃的太饱了。好在带着被子,这一晚就在河滩上过夜了。第二天“技术员”起来一看,水已经涨到了离睡觉的地方只有一尺的距离!

恰卜恰每五年有一次庆祝自治州成立的活动,政府都拨款十五万元中的五万元就到了“技术员”手里。林雨又被派给他当助手了,还有那个当过“反共救国军”的木匠高手。“技术员”开了张清单给他,就派他去西宁采办宣传用品。令“技术员”吃惊的是,在那个物资短缺的年代,林雨竟然照单全数采办齐了!他轻描淡写地道:“干这个,我内行。”原来在他去医院当临时工前,还是商会老板手下的人。刚建国的公私合营之前,部队为么保密,都是异地采办军粮,老板收了粮款,马上当作短期贷款放贷出去了。林雨的活就是陪着部队采购人员拖延时间,陪他们看看电影,看看戏是没问题的,然后陪他们到处看看市场,隔三岔五地告诉他们,粮食已经到了某处,很快就会到指定地点。如此拖延了十天左右就大功告成了。这是老套路了,再之前也和国民党军和就政府的采购,也是这样的。只不过陪国民党的采购人员,是吃喝玩乐打麻将,一切费用都由老板出,打麻将也只能输不能赢。一旦老板说可以赢了,那就说明事情办妥了,这时候赢的钱就归林雨所有了。不过这个营生是临时性的,老板长时间不叫他,日子就难挨了。有一次正在闹饥荒,路上遇到个算命先生,拉住他一定要为他算命,说是免费的,只要算得准,帮他儿子安排个工作就行。林雨知道算命先生有特殊的消息来源,就同意了,结果回家就有老板派来的人,要他去接手一家瓷器店,因为瓷器店老板经营不善,还不出贷款了。于是他把瓷器店里所有高档瓷器连夜运走,换进了廉价瓷器,然后老板派人把瓷器店砸了,用这个办法骗得了一大笔保险费。老板奖赏他一艘也是用类似的手段得来的运输船。“技术员”说:“那你不是可以靠这艘船维持生计了吗?”林雨摇头道:“我们这种人是宁愿坐吃山空,也不会搞什么经营的,没有黑白两道的靠山,谁知道会有多少要命的事等着你,所以船到手,安排了算命先生的儿子上船当水手,立即就变现走人了。”这次到西宁,他遇到了认识的部队采购人员,经他介绍,西宁的商业部门对他彻底开放,任由他去仓库挑选需要的东西。有些稀缺颜料什么的,不是没有,而是长时间没人买,堆在仓库角落,已经被人遗忘了。

自打林雨有了编制,总算觉得有了着落,不久又安排他去中学教语文了。在那个文盲遍地的时代,有林雨的能说会道,见多识广,还有戏文的功底,他自信满满。穿着一身笔挺的哔叽中山装,戴一副绣琅眼镜,站在讲台上慢条斯理地侃侃而谈,其能力也确实绰绰有余。于是他和当地女子结婚,过上了安稳的日子,然后他知道妻子还是马步芳骑兵的后裔,家里老屋房梁上嵌满了银元。尽管娶的那个老婆异常彪悍,夫妻干仗的时候,常常抓破他的脸,他也认命了,干仗也是前脚干仗,后脚就恩爱如初了。这里民风淳朴,用不着整天担惊受怕地斗心机,人活得舒坦。

原载《边缘文学》2026年3月26日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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