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只小小的麻雀。不会像更小的鱼子那样，膨胀成不知其几千里的鲲鹏。我也没有从不毛之地的北溟飞到温暖之地南溟的雄心大志。南来北往的鸿鹄冲着我说；“燕雀焉知鸿鹄之志！”可是鸿鹄又焉知燕雀之志？飞不高的麻雀飞过了每个人头顶的天空，飞得高的鲲鹏只从北溟飞到南溟。不经意间将生活的空间拓展到了每个角落，且并不限于北溟到南溟的空间。相信自己的翅膀，跳着双脚雀跃前行，时刻准备着一跃而起地飞离。

为了族类下一代，我们必须谈恋爱，于是就住进了屋顶的瓦垄间。这种粉墙黛瓦的房屋，现在越来越少了，所以老邻居燕子也多年没见了。屋顶的两椽之间铺上叫做“望板”的薄砖，上面就是仰瓦、扣瓦一上一下的瓦垄。扣瓦之下，两排仰瓦下的三角形空隙，不漏雨，衔些干草进去就可以做窝了。

从两块望板的缝隙处俯瞰，可以看到屋里住着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儿子。那是他们自诩是最伟大的生物，不仅体量上伟大，而且把表示很棒的great也说成伟大。《通假字词典》一查，才知道同音字可以通假，原来“伟”就是“伪”。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们，“先生”、“同志”，最近有流行“老师”之类的称呼了，似乎都比较别扭，不如密斯、密斯特那样好用。

鲁迅说：“人立而后凡事举”，我以为凡事得从称呼开始。姑且称呼“师兄”、“师姐”吧，师法自然是没错的，这个师门里，是不论贤愚和先到后来的。反正我不相信“三人行必有我师”这样的胡话，三个臭裨将也决计合成不了一个 诸葛亮。不然以万计，甚至亿万计的人在一起，怎会连个合适的称呼都搞不定！我知道“师兄”也不是十分稳便的，分出大师兄、二师兄，就难免有人要僭越成总师兄，甚至师爷之类。就像“你”也会谄媚成“您”一样。庄周梦蝶，消除了差别，“万物一齐，孰短孰长”，是难以接受的，荀况马上气急败坏地骂庄子说：“纵情性，安恣睢，禽兽行，不足以合文通治；然而其持之有故，其言之成理，足以欺惑愚众，是它嚣、魏牟也。”瞿秋白看不过去，发文就用“何它”为笔名，鲁迅也称瞿秋白为“它兄”。

师兄是个发表过不少文章的作家，整天在读书写作，听见他在发牢骚说：

“庾信文章老更成，可是现在想写的文章，越来越难以发表了，容易发表的没有营养，自己又不愿写。”

师姐则每周五天在炒股票，亏了一百万还不肯收手，还有两天不炒股票，就出门去组织各种聚会，玩谁做领导的游戏，有权就有分配利益的好处。他们的儿子则躺平了啃老，好在夫妇俩还能养活他。经常听到他们催促儿子结婚的话，可是儿子说：女人娶回家，就是男人的敌人，他不愿意自找斗争的不痛快。

屋顶也是叫春猫驰骋的疆场，和鲁迅一样，我也讨厌他，不过没有他把瓦片弄得松动，我们也无法钻进瓦垄，所以并不拒绝和他们聊聊天。据这位猫师兄说，师姐在家里也算得上勤快，每天都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但师姐活干得越多，就越抱怨师兄不干家务活，干了又要抱怨干得不好。反正不抱怨就没法活。猫师兄说，这种怎么都不满意的怨妇，最容易生子宫肌瘤了。

师兄有点郁闷，但看在当年自己还是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时，师姐就跟她好上了的份上，就处处隐忍了。苏格拉底不是说了：有个好妻子就幸福，有个坏妻子就成了哲学家。改变别人几乎是痴心妄想，他似乎也不打算被别人改变。和平共处也是一种逍遥，逍遥就是消摇，就像打在土中的木桩，摇动有了自己的空间，就容易拔出来，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，游动起来就活了，再美好的东西，不能动就是死的。

麻雀找食，找一点吃一点，大部分时间都在为觅食而忙碌。老话说：忙碌是一种幸福，让我们没有时间痛苦；奔波是一种快乐，让我们真实感受生活；疲惫是一种享受，麻雀无暇空虚。简单而率真，没师兄他们那样多事，但写文章传播些知识、思想，应该是必须的，不然我们麻雀，即便不再会被视作“四害”大量扑杀，随着光鲜亮丽的水泥森林不断拔地而起，到处都是我们难以立足的高楼大厦，和树洞的消失，不是就再也没有做窝的地方了嘛。

麻雀只知道享受生命的过程，把黄口小儿养大了，就一定要离开了。去哪里不知道，一切都随缘，走到哪里是哪里就对了。到了海边，没有看到鲲鹏，却看到了巨型船只，飞上去东张西望，听听船上的人东拉西扯，一不小心船已经远离海岸，飞不回去了！天也暗了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睡一觉再说，天一亮船就靠岸了，听到岸上人彼此称呼“san”，原来到了日本！

飞到京都神社的“鸟居”上，望见人家屋脊上有面目狰狞丑陋的鬼瓦。san们说别的san特别丑，就直接说他是鬼瓦，据说鬼瓦是用来驱赶魔鬼的。很久很久以前，药店的屋顶上装了鬼瓦后，对面扇子店的老板娘突然病倒了。扇子店就在屋顶上安装了钟馗像，鬼瓦是驱魔鬼的，钟馗是吃鬼的，钟馗像虽比鬼瓦小得多，但效果更好，老板娘病愈了。京都屋顶上的钟馗像风靡起来，现在少说也有三千余尊。没看见鸿鹄，只看见很多乌鸦，没等问他们一加一等于几，他们就抢着回答说：“二、二！”，不夸大也不缩小。崇高的孔子不语怪力乱神，但又竭力搞祭祀，他没有乌鸦诚实，崇高的崇，总有点作祟的影子。

据说寺庙、神社也都驱鬼，所以寺庙周边人家就遭殃了。而且鬼是直行的，不撞南墙不回头，岔路口人家也得多加防范了，屋顶上的钟馗像是少不得的......

原载《ChineseCEL华人文学》2026年11月8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