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浪于生活的艺术
2018-09-10 14:21:4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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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书榜上一时没有找到合意的书,就重新读读林语堂的《生活的艺术》,他说:「我多麽喜欢翻篱笆抄小路回家啊!至少会使我的同伴感觉我对于回家的道路和四周的乡野是熟悉的......」过于严肃,就让人怀疑他的真诚,而那些「胸蕴太多的独特见解,对事物具有太深的情感,因此不能得到正统派评论家的称许;这些人太好了,所以不能循规蹈矩,因为太有道德了,所以在儒家看来便是不『好』的。」因为凡是独特的都是危险的,都会给平庸者,和部分并非平庸者带来某种恐惧。可是,「人类的尊严应和放浪者的理想发生关系,而绝对不应和一个服从纪律、受统驭的兵士发生联繫。」一旦陷入军队般的统驭,尊严就很容易被枪毙,或者被故意送到最危险的前线去中枪而亡。


「世界上一半人是消磨时间去做事,另一半人则强迫他人替他们服役,或者弄到别人不得做事。」让别人不得做事的方法很多,比如製造「历史遗留问题」不去解决;又比如纵容无知者无理取闹,而使相互间彼此牵制,埋下憎恨的种子而不得脱身。很多人批评其表面上看似的无能,却不知道实际上却是统治妙术。文化是思想的反映,于是捏不拢的「一盘散沙」不断风化,人人都是聪明人,人和人之间枱面上把手言欢,桌底下狠命踹上一脚,难怪日本人见了吓得要「脱亚入欧」!


生活的艺术也需要伴随社会的进步。可是几千年的毛笔书写传统,不知消磨了读书人多少宝贵的光阴,而肺尼基人至少在公元前六七世纪,就简化出了便于书写的肺尼基字母了。如今虽然因为电脑技术的进步,可以庆幸古老的汉字不至于影响社会进步的历程了,可是「字如其人」,「敬惜字纸」之类,把毛笔书画尊崇到准宗教的程度,却无疑仍然是内不足而外有馀。还有「吟安一个字,捻断数根鬚」;「二年得三句,一吟泪双流」的唐诗之类,都与「学而优则仕」发生了密切的关系而大行其道,结果还是逃不过「笑我家贫难买赋,羡君官大好题诗」的痛苦,只有「用一种坦白的、好奇的、富于冒险性的心胸去维持这个探险精神,则这种寻求行为便永远是一种快乐而不痛苦。」


「孔子极为推崇孝道,其理由何在?没有人能够知道。据吴经熊博士在某篇论文所说,是因为孔子乃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。」仍然有人爱搞让青少年集体给父母洗脚、给父母下跪之类的宣传活动,为他们难过之馀,让人想起《后汉书·孔融传》提到孔融的一段话:「父之于子,当有何亲?论其本意,实为情欲发耳。子之于母,亦複奚为?譬如寄物瓶中,出则离矣。」不过,这是曹操令军谋祭酒路粹「枉状」上奏的奏章中列举孔融对祢衡说的一段话,祢衡十年前就被害了,此时死无对证。孔子说孝为仁之本,孔融是孔子的二十世孙,他「年十三,丧父哀悴过毁。」十六岁时,帮助受侯览迫害而来投奔哥哥的张俭逃脱,事洩后,他和当时不在家的哥哥、母亲争着承担死罪。由此看来,他也不似会说这种话的人。所以,刘勰的《文心雕龙》说:「路粹之奏孔融,则诬其衅恶。名儒之与险士,固殊心焉。」孝,又是年轻人不易谈论的事情,因为一谈孝,小辈在长辈面前似乎永远是有罪的,无论孝与不孝;要整人,也很容易给他加个不孝的罪名。


《论语·学而》所谓:「其为人也孝弟,而好犯上者,鲜矣。」但事实也不是那回事,《水浒》英雄个个都孝,倒是以孝治天下的统治者反而不孝的比较多。柏杨统计出中国历史上大概有五百六十馀名皇帝和国王,「这些国王裡面发生的害死自己兄弟,谋杀自己父亲,甚至于跟自己上一辈女性有发生奇奇怪怪噁心关系」,其中可以称得上大不孝的起码佔十分之一,远远高于民间。尊老爱幼本是出于天性,孔融所生活的年代却是「举秀才,不知书;察孝廉,父别居」,礼教规定的父母的权利实际已经难以兑现。儘管被如此虚伪化了,也还是「只有提倡孝,才能得到全社会的支持,所有的家长都感觉到皇帝的好处。」孩子必须依赖父母,等到不必依赖的时候,仍然要用社会强制的力量迫使他依赖,要统治别人,也都会千方百计让人觉得必须依赖自己。亲情不在于功利,也不在于表面形式,正如鲁迅所说:「魏晋,是以孝治天下的,为什麽要以孝治天下呢?因为天位从禅让,即巧取豪夺而来,若主张以忠治天下,他们的立脚点便不稳,办事便棘手,立论也难了,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。」 那些都不是生活的艺术,而是统治的诡术。

原载香港《文汇报》2018年9月10日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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