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本书是微博历史段子文章的结集，有一点痞子文学的不正经感觉。但「言必有据」地严谨，每一篇文章皆有所本、皆有出处。在阅读大量历史文献、经过严格考证，将历史转变为轻鬆消遣的原料，嬉笑怒骂间，带出一般人不经意间忽略了的历史细节，虽然未必「全书笑点密集，笑到合不拢嘴」的程度，却也上下数千年，纵横国内外，涉及面之广，总能让人觉得有感兴趣的内容。比如沉括「两栖动物」般的黑厚；马占山「旋转木马」般的背叛初衷；罗列出那麽多人的「重瞳」与「双手垂膝」等等，都是「历史的犄角旭旯裡面找出所谓的『硬货』。」而其中比如《三才图会》中秦始皇以后帝王像，「千人一面。只是便宜了秦始皇嬴政。死后先投胎汉光武帝刘秀，再投胎唐玄宗李隆基，又投胎宋太祖赵匡胤......统中华五千年。始皇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，变相成功啦！」之类的话确实很精妙。作者说：「我想用这种有趣的语言表述出来。我觉得第一能满足我自己，然后你们看了还能笑的话，就算成功了。其实阅读的最终目的，也是最大的目的，就是让人心情舒畅、开心。我觉得只要你们开心就好了。」

林语堂说中国只有衙门阶级和非衙门阶级，如果按照他的说法，这种不严肃的文字，大概可以归为非衙门阶级的东西。过于严肃的话，就容易让人怀疑是否真诚，或者另有宣传的目的。而其「文字表面的风骚放荡，充满各种秀智商的桥段」居然受人欢迎，也是对一本正经严肃专家们的不满反应。人们也需要轻鬆活泼的东西用来消遣，而不是整天在政治学习，历史上权威的大人物，也不妨拿来开涮一下；燕子李三、李季风，还有「文成公主作为和亲的『工具』，远赴边陲，肩负的是和睦邦交的政治任务。至于一个女人的喜怒哀乐、苦难牺牲、孤寂忧虑，又有谁顾及些许呢？」这些人物的悲哀，也不妨拿来同情一番。

笔者特别关注其中三篇有关鲁迅的文章。鲁迅对底层是「哀其不幸，怒其不争」的，凡是不愿意看到争的都不会待见他，即便是底层人士也往往要讽刺他几句，比如他在日本仙台学医时解剖学的59.3分成绩。但作为142名学生中，唯一一位日语只学了二年的中国人，这麽专业的授课也得到了第68名的成绩，你倒是自己去试试看！

其他的章节也妙趣横生。背黑锅的「纵火犯」项羽、「抠门大师」齐白石、济南少年辛弃疾杀人事件、「女酒鬼」李清照......都可以成为谈资，作者说：「『人五人六』就是指装腔作势、装模作样的人，这本书裡面写的全是历史人物，我感觉他们都挺『人五人六』的，就用这名了。」在别人的不经意处深挖他们背后不为大家熟知的故事，或者是作者觉得比较惊悚的、古古怪怪的人和事，是本书的旨趣所在，事实上书中也存在已经不觉新鲜的内容，但也确实打破了一些广为流传的误读，以及讲述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不为人知的另一面，起到了普及历史知识的效果。

在反映现实方面的不经意间的流露，比如「大清国第一外教」庄士敦，「在皇帝面前是老师，善慈致细，在平民面前则是驾校老师，非打即骂。」恐怕也有作者自己的经历，你看他如何调侃庄士敦：「屈尊于伦敦东方学院，势必出现强烈的情绪波动和行为衝突，这种心理障碍被命名为『老干部离退休综合症』」......

当然，面向大众的东西，需要大众化的内容和形式。三教九流、怪力乱神，就是比较能够雅俗共赏，书中这方面的内容较多，比如《二泉映月》作者盲人阿炳的身世、干宝《搜神记》的编撰经过、丘处机的上位过程、明朝「霸州美人」王满堂的遭遇、洪秀全的自认耶稣为兄等等，都丝毫没有俗烂的感觉。

作者说：「通过写这些东西能让自己心情愉快一点。说抑鬱症有点矫情，但我有点抑鬱情绪。」这是容易理解的，这个过程中有在辛劳寻觅中发现的惊喜，有游戏思维的快乐和能够表达思想的幸福。他说：「在写字和做设计的状态中，我心情很平静。如果是这样的话，为我自己的精神和身体考虑，我也得继续这麽写下去。」目前他已经连续出版了《一个都不正经》、《大家都很2》、《历史就这七八样》、《十三不靠》等等，内容都比较杂，这本《人五人六》则是专门写人的。对于历史，他说：「其实做历史的话，我觉得应该要冷静客观一点，要跳出来站在第三方的角度，这样你的评判才能够正确一点、客观公正一点。所以我们用旁观者的话，娱乐娱乐自己，当做一件好玩有趣的事情，我觉得这已经足矣。」

原载香港《文汇报》2018年4月16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