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树勋的博弈
2026-09-04 15:02:3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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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嘉庆初年王树勋案哄动一时。《清稗类钞》说当时“落第举子留京者,或教书,或入幕,或作馆客,亦有出家为僧道者。”《啸亭杂录》说王树勋就是出家为僧者,他进了广慧寺为僧。此人“性聪悟,剽窃佛氏絮语以为直通圆觉。又假扶乩、卜筮诸异术,京师士大夫多崇信之。树勋以重贿赂诸人之阍者,故多探刺其阴私事......”而且“蒋予蒲、庞士冠等以词垣名流,甘列弟子之位,其余达官显宦为其门人者无算。朱文正公(珪),正人也,亦与之谈晤。”案发后王树勋坦白:“现年六十二岁,因捐官时瞒了几岁,所以我前日只供五十三岁。我捐监即名王树勋,后来做和尚犯案,在提督衙门捏供俗名王庚夏,并没把捐监情由供出。”他犯在了和珅手里,《啸亭杂录》说:“为和(珅)相访拏,树勋复以重贿赂司员,吉伦为之袒护,因未减其罪勒令还俗而已。”他也承认:“经提督衙门审结枷号,递籍杖责发落”。

建立在农耕社会基础上的皇权统治,其本质就是收割天下,刘邦在宴会上对父亲刘太公说:“从前,大人常说我游手好闲,不能治家业,不如二哥出力。今天,看我打下的家业,跟二哥相比谁多?”皇帝是最大的地主,光靠自己无法管理,需要与既得利益集团相互依存。其内部必然产生博弈,博弈的结果必然让百姓承担越来越沉重的负担,这是个无底洞。王树勋供称祖籍为扬州,早年跟著当小官的父亲在外地读书,这就是张惠言《书山东河工事》之所说:“王先生既蓄发,名树勋,以赀入,待选通判。本扬州人,或曰常州之宜兴人。当其为僧时,故有妻子也,僧号嘿然。嘿然者,亦其未为僧时号。”他明白,不被收割,只有千方百计地挤入官僚上层参加博弈,为此必须不择手段。

《清史稿》说他:“值川、楚匪乱,投效松筠军中,以谈禅投所好,使易装入贼寨说降,奖予七品官衔,洊擢襄阳知府。数年,入觐京师,不改故态。”投其所好,装神弄鬼是最好的捷径。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次进京师,却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。首先是刑部尚书金光悌是个贪官,儿子病重,就请已经是襄阳知府的王树勋治病。于是王树勋“憷以祸福,光悌长跪请命,人哄传为笑谈。”更要命的是御史大夫石承藻挖他当假和尚的老底,嘉庆接到石承藻的奏折后下谕旨:“王树勋著解任,交刑部严审确情具奏。”负责刑部事务的大学士董诰,将正在京城候旨的王树勋拿获,经“下刑部鞫实,褫职,枷号两月,发黑龙江充当苦差。”《清仁宗实录》记载,仅漕粮一项,他就“侵吞银两逾万”,抄没王树勋家产,共抄出白银八万余两,田产三百余亩,另有珠宝古玩若干。

治河是他最荒唐的事。钱仪吉《衍石斋记事续稿》载:“王树勋......始为僧,教人蔬食独处为修炼,卿大夫多从之游。大臣出治河,挟与俱,承命恐后。已而料河事及工筑成败皆不酬。”毕竟学艺不精,容易露出马脚,但这也挡不住他的疯狂。张皋文的《张皋文书》载:“侵嘉庆二年,河抉曹州,山东巡抚伊江阿临塞之。伊江阿好佛,其客王先生故僧也,曰明心,聚徒京师之广慧寺,诖误士大夫,有司杖而逐之,蓄发养妻子。伊江阿师事之谨。王先生入则以佛家言耸惑巡抚,出则招纳权贿,倾动州县,官吏之奔走巡抚者,争事王先生。河工调发薪刍夫役之官,非王先生言不用也。不称意,张目曰,奴敢尔,吾撤汝矣!”王树勋的门徒内阁侍读学士蒋予蒲母亲死了,按规定要“丁忧”去官,他是河南睢州人,却“游于山东,伊江阿延之幕中,相得甚,奏请留视河工,有旨许之。”于是巡抚伊江阿“择良日筑坛于公馆之左,僧道士绕坛诵经者数十人,巡抚日再至......蒋学士北面拜,巡抚亦北面拜,王先生冠毗卢冠,加沙偏袒,升坛坐......”无奈“河屡塞辄复决”,到了第二年正月,王树勋说:“堤所以不固,是其下有孽龙,吾以法镇之,某日当合龙。”让巡抚搞了两次投放用石块、树枝等捆扎而成的堵决口用的填塞物的“埽”,巡抚命投放,“众皆谏,不许”,两次投放都死了役夫数百人,河堤还是合龙不了!

《清吏稿》说:“伊江阿,官至山东巡抚。高宗崩,伊江阿因奏事附书和珅劝节哀。和珅已下狱,仁宗得其书,诏诘责,夺职。既又追论在山东日佞佛宽盗,命戍伊犁。寻授蓝翎侍卫、古城领队大臣。”张惠言说:“伊江阿谪戍伊犁,王先生送之戍所。闻其将归谒选云。”他做和尚犯案回乡后,就有亲戚把他推荐给山东巡抚伊江阿,伊江阿看他颇有能力,便与友人两江总督李奉翰、江南河道总督康基田等人凑了4800两银子,为其捐了一个通判的职衔。王树勋辗转官场的十余年中,又结识了两江总督百龄、刑部侍郎宋镕等人。

案发后,王树勋称自己仅与百龄见过几面,仅为其占课而已。百龄也推说王树勋当过僧人之事并不知晓。还说早年虽见过在广慧寺中出家的王树勋,但并没有深交。而且“彼时王树勋口音虽是扬州,而须发容貌、行动举止全系职官,与前识之僧明心绝不相类”。刑部侍郎宋镕更是在第一时间回奏,称以前确实认识王树勋,但“并不敢有皈依受戒情事”,之后十余年未曾联系。湖广总督马慧裕则说:“王树勋以犯法僧人胆敢改名冒捐通判十五六年之久,叠经滥窃名器,官至方面大员”一事,未能及时查出,实在无地自容,请求给予处分。蒋予蒲也只承认与王树勋尝谈道,还对嘉庆说:“臣实食肉”,并且“会军机章京方饭,侍郎亦饭,尽肉而出。”嘉庆说:“士大夫言修养固不禁,然既为之则不必仕,仕则不当言修养。”痛斥王树勋:“假托佛法,煽诱在京官员及举人、生员等数人皈依受戒,复与外省官员往来交结”,还俗后又“隐匿罪名,朦捐官职,洊升知府,形踪诡异”。无奈此案涉及面太广,最后是对“蒋予蒲宋镕等初降有差”,就草草收场了。

原载《边缘文学》2026年8月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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