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战国策·中山策》有段有趣的记载，说的是魏文侯欲伐中山，赵襄子的家臣常庄谈对赵襄子说：“魏并中山，必无赵矣。公何不请公子倾以为正妻，因封之中山，是中山复立也。”对“请公子倾以为正妻”的解释可谓五花八门，岳麓书社版的《白话战国策》翻译是：“您何不请求娶魏文侯的女儿公子倾为王后？”还有解释说：常庄谈“建议赵襄子，娶魏君之女公子倾为妻，以中山作为她的封邑，以保存中山。”电视节目《特别关注·中山国》也说公子倾嫁人，可是公子倾明明是公子，男子如何“以为正妻”！魏文侯要灭中山国，常庄谈要中山国亲赵抗魏，所以一定是要请中山国的公子倾，娶赵国女为正妻，不然就讲不通。张远山在《隐密的战国真史》中说：“‘公子倾’为白狄中山武公之子姬倾，被魏伐灭之后，曾率残部谋求复国。”可惜没有“曾率残部谋求复国”的史料。常庄谈的计策并未被采纳，公子倾又没有什么作为，加之白狄中山是灭了邢国而开国的，中原各国要“尊王攘夷”，连“中山”二字都不情愿提及，《左传》鲁哀公三年（前492年）载：“齐、卫围戚，求救于中山。”整部《左传》仅此一次，其他都以"翟"“鲜虞”等称之，所以有关公子倾的记载罕见。

白狄中山被魏灭以后，魏属中山国的公子魏牟就不一样了。《庄子·让王》中说的“中山公子牟，谓瞻子（瞻何）曰：“身在江海之上，心居乎魏阙之下，奈何?”……魏牟，万乘之公子也。”诸侯千乘，万乘为王，“五国相王”，魏属中山第三代国君开始称王，魏牟也就称“万乘之公子”了。中山是魏属国，被赵武灵王灭了后，他还可以是魏人，也不妨碍他“心居乎魏阙之下”。《史记·平原君虞卿列传》说：“赵惠文王六年（前293年），封公子赵胜为平原君。平原君喜好名家论辩之言，公孙龙遂为平原君的门客。”而《战国策·赵策》说：赵悼襄王（—前236年）时，魏牟到赵国，因此《列子·仲尼》说：“中山公子牟者，魏国之贤公子也。好与贤人游，不恤国事，而悦赵人公孙龙。乐正子舆之徒笑之。”当时魏牟称公孙龙之言为“智者之言”。《战国策·赵策》又说：“平原君谓平阳君曰：公子牟游于秦，且东，而辞应侯（范雎，—前255)。”他又一次到过赵国，于是《庄子·秋水》中魏牟贬斥公孙龙为“坎井之蛙”转而大赞庄子是“极妙之言”，《庄子·惠施》中还说公孙龙“能胜人之口，不能服人之心”；《文心雕龙·诸子》则说：“公孙之‘白马’、‘孤犊’，辞巧理拙，魏牟比之鸮鸟，非妄贬也。”

钱穆《先秦诸子系年考辨》说：“庄子卒岁当在周赧王二十六年至三十六（前279）年间。一般认为庄子生卒年是公元前369年-公元前286年。公孙龙的生卒年是前325年-前250年，他们有三十六年左右同时。魏牟年轻时能够与成名后的公孙龙游，后来又能当面批评公孙龙，说明他也与庄子同时过。作为游学之士，魏牟成为庄子的弟子，或者再传弟子是很自然的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有《公子牟》四篇，班固云：“魏之公子也，先庄子，庄子称之。”虽然魏牟“先庄子”有误，但班固应该见过《公子牟》，“庄子称之”是可信的，而他还与瞻何出现在《庄子》中。

荀况的《非十二子》中首当其冲的就是：“纵情性，安恣睢，禽兽行，不足以合文通治；然而其持之有故，其言之成理，足以欺惑愚众；是它嚣、魏牟也。”荀况甚至连庄子的名字也不愿提及，称之为“它嚣”。程大昌的《演繁露·无恙》说：“它，从虫而长，象宛曲垂尾形。上古草居患它”，“它”是“蛇”。《汉书·司马相如传》说：“不被创刃而死者，它它籍籍。”“它它籍籍”是横七竖八，层层拖挂的意思。“它”有“拖”的意思，但两者有区别，“它”是非正常内物外露和下垂的意思。吴语中至今广泛使用的有“感冒它鼻涕”，其他还有吐舌为“它舌头”；装笑为“它笑”；大小便失禁也用“它”。后世不明就里说：“它嚣”是战国时期杨朱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”。所幸枚乘的《七发》说：“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略者，若庄周、魏牟、杨朱、墨翟……”“它嚣”是对庄子的恶毒贬称，魏牟是庄子的继承人。《庄子·让王》《庄子·秋水》，也许也是《公子牟》四篇中的部分内容。

边缘文学2026年1月21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