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时代瘦弱多病,家里又穷得叮当响。算命先生从门前走过,特地恶心我,说我成不了学士硕士博士,更成不了武士壮士烈士。但小男孩都喜欢舞枪弄棒,那是想要掌握生杀之权的渴望,一有机会就溜出去疯玩打仗游戏而经常闯祸。父母管得严,就离家出走,想要去寻找一点自由的天地,结果都被舅舅抓了回来,在外婆家总能感觉到理解的暖心。一条街马路的247号是外婆家,马路对面的370号就是我家。有事没事总爱往外婆家跑,有个担心的问题:将来舅舅结了婚,生了儿子,外婆究竟对孙子亲还是对外孙亲呢?外婆笑道:
“外孙是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,妈妈是从外婆肚子里生出来的,当然是外孙亲嘛。”
因为营养不良得了传染性肝炎,被隔离在了儿童福利院病房,过上了近半年快乐的日子,因为每天都有一个鸡蛋吃了。出院时居然壮实了许多。上了小学仍然顽劣,学习成绩自然不好,特别是算术。外婆就对父母说:
“不就是算术差点吗,给他点零用钱,算术这东西不教也会了。”
这话太贴心了!更贴心的是,外婆给了零花钱。花一分钱去路边残疾人的小人书摊,可以看一二本连环画。一天正和伙伴们疯玩到了没了地平线,伸手碰到天,突然伙伴说:
“你妈妈回来了!”
怎么可能?离她下班还早着呢!可是抬头一看,却正是妈妈的背影往家里走去。赶紧近前去一看,顿时惊呆了,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如此长得一样的人!原来她是母亲的亲姐姐,他们的生身父母死于战乱,好心人分别领养了他们姐弟三人。当时母亲才二岁。这位大姨花了几十年的功夫,终于把妹妹和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小弟找到了。去过这位大姨家,他们有五个子女,是个祥和得家庭。
住得近,外婆想必也会有所耳闻,但她显然不愿意提及,那就心照不宣了。2010年在上海世博会当翻译,遇到了日本作家梦枕獏,去“鼎泰丰”吃夜宵的时,问其起他何以成了作家?他说:
“因为从小就喜欢别人听自己讲故事。”
这也让我想起曾经问起外婆:
“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?”
她笑道:
“就是顽童般地贪玩那样,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情,在做的同时不断有所进步,哪怕是一小步,也是生命的提升。”
她还说,人生就像听人讲故事,一开始就知道结局,还有什么趣味?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,能遇到意外的人和东西,人生才会快乐。不知道哪天会发生什么,从而让你找到着迷的东西。无论什么时候,都有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美好的事情,所以任何时候都不要绝望。
父亲是中学一级教师,获得过1981年的上海市优秀教师称号,1991年的园丁奖。但他是教物理的,而数理化却是我一辈子的软肋,更重要的是,他没有选择,在我看来没有选择是痛苦的。五年级辍学后,一直以读书自学,不是很多人说的刻苦、努力、发愤,而是享受生命的过程。
午饭去外婆工作的房管所,跟外婆一起吃。那时候没有小区物业,整个街区的居民住房都由房管所管理,外婆在那里为十来个人烧饭并提供茶水,大家叫她“阿庆嫂”。差不多有一半人是带着家里的饭来的,只要放在大锅里蒸一下,再烧锅汤就行了。还有一半人是“搭伙”的,也不过烧二、三个简单的菜就行了,或者蒸馒头,下碗馄饨什么的换换口味。
有位老木匠,大家叫他“夜师傅”,“夜师傅”来自“夜壶”,也是方言中的“邪乎”。他有一对龙凤双胞胎儿女,取名叫“胡丽”、“胡图”。他说意思就是糊里糊涂,但外婆说:
“夜师傅从来不糊涂,以异类自居而已。”
端午节吃粽子,说起了屈原的爱国,“夜师傅”却说:
“与其说屈原爱国,不如说是贵族爱政权,绝望中只好投江自杀。”
他的解释说:
“清末张之洞督鄂,逢慈禧生日各地官府大肆庆寿,大唱新编爱国歌。学堂监督梁鼎芬对辜鸿铭说:‘满街都唱爱国歌,未闻有人唱爱民歌。’这哪是爱国,碍国而已。”
一天“夜师傅”错过了吃饭时间,赶来时,隔着老远就对外婆打招呼:
“阿庆嫂......多日不见,今天又给小外孙蒸他最喜欢的酱油肉吃了?老远就闻到香味,馋唾水(口水)淌淌渧!”
外婆笑道:
“是啊,几百年不见,你去给圣人做棺材了吧,这么废寝忘食!”
老木匠一边接过外婆从蒸锅里拿出来的铝制“饭盒子”,一边道:
“古人说:‘明作哲,聪作谋,睿作圣。’把圣无限拔高后,就相当于立法不得批评、谴责了。而任何人为的事都会受到非议,除非他不是人,是魔鬼。”
那时我还似懂非懂,但实在比学校里学到的更多而且有趣多了,于是把他们的对话抄在练习本上,称之为“外婆语录”。特别是其中上海话的学问,比如“妿讪胡”不是Goosip的洋泾浜英语。上海方言节目有“嘎讪胡”,有一种说法是来自“解三胡”。乐器“三胡”比“二胡”多一根弦,但“三弦胡琴”,出现在上海地区是很晚近的事,不能加以附会。还有一种说法是:王韬《瀛壖杂志》中说,清同光年间,胡雪岩是上海最出名的买办,胡公寿是上海最出名的画家,胡宝玉是上海最出名的妓女,合称他“海上三胡”。但该书并未提及“海上三胡”。外婆说清初戏曲家朱素臣的《翡翠园》,第八出有衙役王馒头的自述性唱词:“四勿搭八,五星搭杀,常踱到酒店里妿妿。”《说文解字》:“妿,女师也”,吃开口饭的女人话多。引申为闲聊,所以“嘎讪胡”当为“妿讪胡”,妿妿讪胡,免不得胡言论语被人讪笑。外婆的博闻令人信服,所以有事没事总爱与外婆聊聊,就像酒徒一样,即便没少喝,还要喝不少。
17岁被分配工作当了名工人时,舅舅结婚了,舅妈给我做了一套的确良卡其布的中山装,简称“的中”。在那个穿中山装的年代里,“的中”仅次于最高档的哔叽中山装“哔中”。第一次穿上高档服装,去上班还真有点不一样的感觉。多年躲在家里读书自学,此时已经自学了文言文、日语,并且爱上了上海话研究。学习不一样的语言,可以打破习惯性思维,开阔视野。读别人的翻译,也免不了误解说者误导听者。
改革开放后从工人变身为教师、科员,最后找到了自适其适的日语翻译职业,国内、境外到处走走。并因此实现了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的愿望,还暗暗自豪地说声惭愧,因为我没花昂贵的学费,也没自己花不菲的旅费。
如今,外婆过世已经三十余年,但她的音容笑貌,依然清晰如昨天。一直庆幸命运的眷顾,让我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外婆。
原载《ChineseCEL华人文学》2026年10月29日
红包分享
钱包管理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