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梦溪笔谈》说:“宋宣献博学,喜藏异书,皆手自校雠。常谓校书如扫尘,一面扫一面生,故有一书每三四校,犹有脱谬。”所谓“无错不成书”,错,不仅有文字之错,还有立意之错,伪造之错,所以读书不能被牵著鼻子走。胡适在学术研究中反复强调“大胆的假设,小心的求证”的原则,所以读书必须存疑。
比如”宋玉其人,他的《风赋》说:“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,宋玉景差侍”。兰台之宫,可以建在各处,宋玉、景差、唐勒以赋齐名,可是除了宋玉的作品,景差只有一篇《大招》一篇。王逸《楚辞章句》注:“屈原之所作也,或曰景差,疑不能明也。”近代研究者认为是汉人伪托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中记载有唐勒赋四篇,但今都亡失。其中,《水经注》所引其《奏土论》中的一段是传世的唯一作品。银雀山汉墓出土了“唐革赋”,被认为唐革即唐勒,同时出土的还有《汉武帝元光元年历谱》,说明是汉武帝以后的东西,无论是宋玉,还是景差、唐勒,在先秦都几乎没有记载,到了汉代他们才热闹起来,那么“大胆假设”,宋玉等是汉人编出来的也未必不可能,其作品或者是民间无名氏所为,经过了汉人的加工,或者干脆是御用汉赋作者所为。
“小心的求证”是,公元前279年秦白起率军伐楚,攻破楚国别都鄢(今湖北宜城东南)、都城纪郢(今湖北江陵西北)。公元前278年,秦将白起率军攻破郢都,楚军溃退到陈地(今河南淮阳),将陈作为都城25年;之后楚持续失利,前253年,楚国再迁都巨阳(今安徽阜北),避秦锋芒,之后以巨阳为都12年;前241年,楚国又迁都寿春(今安徽寿县),一直到前223年楚国被秦国所灭。楚顷襄王公元前298-前263年在位。一般认为屈原的生卒年是约前340年—前278年,那么宋玉事楚襄王时,楚国都城已经在今河南淮阳。宋玉《小言赋》:“王曰:‘善。’赐以云梦之田。”云梦已经为秦所占,楚襄王拿来赏赐,岂不是开玩笑!《高唐赋》说:“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梦之台”;《神女赋》:“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浦”,也都是不可能的。
宋玉名下的《讽赋》说:“楚襄王时,宋玉休归,唐勒谗之于王曰:‘玉爲人身体容冶,口多微词,出爱主人之女,入事大王,愿王疏之’......主人之女又为臣歌曰:‘内憷惕兮徂玉牀,横自陈兮君之傍。君不御兮妾谁怨,日将至兮下黄泉。’玉曰:‘吾宁杀人之父,孤人之子,诚不忍爱主人之女’”,《登徒子好色赋》:“体貌闲丽,所受于天也;口多微辞,所学于师也......东家之子,增之一分则太长,减之一分则太短......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,至今未许也。”进一步翻版的类同不是好作家所为。“是时,秦章华大夫在侧,因进而称曰:‘今夫宋玉盛称邻之女,以为美色,愚乱之邪;臣自以为守德,谓不如彼矣。且夫南楚穷巷之妾,焉足为大王言乎?’”楚国吃尽了秦国的苦头,秦章华大夫为什么还能跑到楚国来说三道四?
一般认为宋玉的生卒年为公元前298年至公元前222年。若宋玉是前298年生,此时才十九到二十岁,宋玉说:“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,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,臣里之美者,莫若臣东家之子。”那么他还在沦陷区,又说:“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”,说明他还在沦陷区成了秦人,没有跟随楚王北迁。也说明宋玉是南楚穷巷的书生出身,他不止一次说自己有师,师又是谁?晋代习凿齿《襄阳耆旧传》说:“宋玉者,楚之鄢人也,故宜城有宋玉,始事屈原,原既放逐,求事楚友景差。景差惧其胜己,言之于王,王以为小臣。”宋玉以屈原为师是不可能的,因为屈原不在沦陷区。宋玉是哪里人也说不清楚,有说是湖南临沣人(《澧州旧志》、《岳州志》及《安福县志》均有记载),还有钟祥人之说等。
宋玉《九辩》中有:“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,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”之句,但他还说:“岁忽忽而遒尽兮,恐余寿之弗将......太公九十乃显荣兮,诚未遇其匹合......岁忽忽而遒尽兮,老冉冉而愈弛......年洋洋以日往兮,老嵺廓而无处......"老年之后的宋玉已经穷途末路。《山海经·大荒西经》: “开上三嫔于天,得《九辩》与《九歌》以下。”《九辩》是神话传说中的故事。这篇托《九辩》为名的创作,也很受质疑,不能确证是宋玉的作品。
宋玉《笛赋》说:“名高师旷,将为《阳春》《北鄙》《白雪》之曲。假涂南国,至此山,望其丛生,见其异形,曰命陪乘,取其雄焉。宋意将送荆卿于易水之上,得其雌焉。于是乃使王尔、公输之徒,合妙意,较敏手,遂以为笛。”荆轲刺秦王在公元前227年,此时他已经离开南楚。师旷是春秋时期晋国晋悼公和晋平公晋平公(前557年—前532年)时大臣,怎么会跑到蛮荒的楚国衡山去,不得而知。汉代人还普遍认为,笛子是直到汉武帝时才由丘仲创制而成的乐器,而东汉马融在《长笛赋序》中就说:“追慕王子渊、枚乘、刘伯康、傅武仲等箫、琴、笙颂,唯笛独无,故聊复备数,作《长笛赋》。”然后宋玉又在《对楚王问》说:“客有歌于郢中者,其始曰‘下里巴人’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;其为《阳阿》《薤露》,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;其为《阳春》《白雪》,国中有属而和者,不过数十人。”这与《笛赋》所说也有出入。更有人认为《风俗通》说,武帝时丘仲作笛。之前虽有笛但不称笛,《水经注》:“洞庭湖之右岸有山,世谓之笛鸟头石”的笛,也不是笛子。目前为止,也未发现甲骨文等古文字中有“笛”字,西周至战国时期正式的管乐器包含“籥、箫、篪、竽、笙、管”,没有提到笛。郑玄注《周礼》提到“五空竹篴”,笛古称篴。
西汉学者韩婴的《韩诗外传》称:“宋玉因其友而见楚相”;刘向《新序》则说:“宋玉因其友以见楚襄王”;“事楚襄王而不见察”。王逸《楚辞章句》干脆说他是屈原的弟子。晋代习凿齿《襄阳耆旧传》又说:“宋玉者,楚之鄢人也,故宜城有宋玉,始事屈原,原既放逐,求事楚友景差。景差惧其胜己,言之于王,王以为小臣。”屈原前299年被流放,此时宋玉才一岁,退十步说,他也还是没有成年,不可能拜屈原为师,三闾大夫屈原,也不可能收个穷人为徒。楚国以“公族”和“私族”统治国家,“公族”是指有爵位的公卿大夫子弟,“私族”是指贵族子弟。屈、景都是楚国贵族,宋玉一个出生卑微的穷人,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挤入统治集团去帮闲。
屈原和宋玉一样,先秦文献中几乎没有提及,而且两人各自名下的文章风格大有出入,他们的生卒年也难以考证。《史记屈原列传》称:“屈原既死之后,楚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之徒者,皆好辞而以赋见称。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,终莫敢直谏。”
汉初杀功臣,汉武帝也一样,主父偃、张汤、荀彘、公孙遂、窦婴等都死于非命。所以怀才不遇,“信而见疑,忠而被谤,能无怨乎?”也要“膺忠贞之质,体清洁之性”,也不许说三道四地直谏。屈原、宋玉都是榜样,而他们名下的文章,由他人拼凑、伪托的痕迹也明显。这个“大胆设想”,是否还会有新的证据,可以用来否定或者肯定,目前不得而知,但读书存疑了,就会进一步加以关注,读书之后的思考,也就“一面扫一面生”,不断别开生面,不再浮于表面了。
原载《笔读》2026年10月1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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